过去，银行在做供应链金融业务时，往往迷信“有发票就有真相”。如今，“开票套利”不再有财政兜底，“虚假贸易”也遇到了强监管。许多国企供应链业务的盈利模式在动摇，地方政府也取消了特定经营者的税收优惠与财政奖补政策，商业银行也要紧跟监管形式，及时做出改变。
一、 “开票经济”对银行的所谓“好处”（短期诱惑与虚假繁荣）
“开票经济”即企业为了套取地方违规税收返还、做大营收或套取融资，通过关联方“循环开票”、“走账走票不走货”的行为。在基层银行实操中屡禁不止，笔者认为最主要的原因，是因为它能在短期内，迎合银行的KPI考核。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：
（一）迅速做大存款与结算流水（迎合“规模情结”）“开票经济”的核心是“票款一致”。为了让虚假发票看似合规，企业必须在银行账户间进行等额、高频的资金划转（走账）。这极大地虚增了银行的日均存款规模和对公结算流水，帮助基层行长较为轻松地完成拉存款指标。
（二）快速扩张信贷与票据资产规模（掩盖“资金空转”）监管层一直严禁资金脱实向虚。比如，原中国银保监会办公厅《关于进一步推动金融服务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通知》（银保监办发〔2022〕70号，2022年7月11日发布）第八条中就明确规定：“坚决防止通过票据虚增贷款规模、资金空转”。为了规避上述监管，基层行往往利用“开票经济”企业提供的虚增增值税发票，为其办理银行承兑汇票、国内信用证或保理融资。表面上看，银行支持了“实体供应链”，实际上是配合企业完成了票据贴现和资金空转，迅速做大了表内资产规模。
二、 “开票经济”对银行的伤害（监管处罚）
随着监管态势全面收紧，依靠虚开发票套利的经营模式已无生存空间。银行若仍涉足其中，或对贸易背景真实性审核缺位，必将面临巨大的资产劣变风险和监管问责。
- （一）“融资性贸易”的爆雷
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《关于规范中央企业贸易管理严禁各类虚假贸易的通知》（国资发财评规〔2023〕74号，2023年10月印发）。该文件提出了著名的“十不准”，严禁国企开展“融资性贸易”和“空转走单”等虚假贸易。“开票经济”往往与国企的“融资性贸易”深度绑定。企业通过“循环开票”虚增营收，银行基于这些发票给予供应链授信。在国资委74号文的严令下，大量国企正在集中清退此类无商业实质的贸易。一旦交易链条断裂，银行手里握着的“应收账款”和“发票”将瞬间变成废纸，由于缺乏真实的自偿性贸易现金流，银行将面临巨额坏账风险。注：“十不准”是指74号文中的十个“不准”条款，具体为：1.不准开展背离主业的贸易业务。2.不准参与特定利益关系企业间开展的无商业目的的贸易业务。3.不准在贸易业务中人为增加不必要的交易环节。4.不准开展任何形式的融资性贸易。5.不准开展对交易标的没有控制权的空转、走单等贸易业务。6.不准开展无商业实质的循环贸易。7.不准开展有悖于交易常识的异常贸易业务。8.不准开展风险较高的非标仓单交易。9.不准违反会计准则规定确认代理贸易收入。10.不准在内控机制缺乏的情况下开展贸易业务。
- （二）触碰“贸易背景真实性”红线，会面临顶格处罚
中国银保监会办公厅《关于推动供应链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指导意见》（银保监办发〔2019〕155号，2019年7月9日发布）。文件明确要求：“坚持交易背景真实，严防虚假交易、伪造仓单、空单流转。”在“开票经济”中，企业往往是“有票无货”。如果银行的信贷审批仅仅停留在“核对发票复印件”的形式审查，未能通过物流、仓储等交叉验证识别出“空单流转”，即构成严重违规。近年来，大量银行因“未严格审查银行承兑汇票/信用证贸易背景真实性”收到百万级罚单，相关责任人被终身禁业。最近一次监管处罚是2026年2月25日，江西监管局对江西银行南昌迎宾大道支行罚款40万元；对2名责任人万俊英、樊波给予警告并罚款共计13万元。
- （三）银行的协助骗税风险
国家税务总局《纳税人合规开具发票正负面清单》（2026年4月24日发布）。该清单明确列出了28条负面行为，重点打击“无合理商业目的的对开、环开发票”、“无合理依据的平进平出”以及“资金回流”等行为。为了匹配上述负面清单中的虚开发票，涉案企业的银行账户必然呈现“资金快进快出”、“过渡性质明显”、“交易金额与企业实际用电量/物流规模不符”等典型可疑交易特征。如果银行的反洗钱系统未能拦截并上报，不仅面临人民银行的反洗钱重罚，甚至可能被公安和税务机关定性为“协助虚开增值税发票”的资金通道。
注：负面清单：28条违规红线，明确禁止行为负面清单共28条，划清了发票开具的违规红线，涵盖主体资质、虚假业务、票面规范、其他违规四个方面，税务部门将对清单所列行为进行重点监控、严查严处，企业需严格规避。
具体包括：
1.虚假注册，盗用、冒用他人身份信息注册公司，用于开具发票；
2.空壳开票，采取一址多户、批量注册等方式设立企业，无实际经营活动，仅以开票为目的；
3.四无企业，无经营场地、无员工社保、无水电消耗、无资产，却大额开具发票；
4.税负异常，长期零申报、连年亏损，却持续大额开票，税负水平明显偏离行业正常范围；
5.违规代开，通过挂靠、借用他人资质等方式开具发票，开票主体与实际经营主体不符；
6.规模不符，开票金额较大，但企业从业人员数量少，无相应的货物流转凭证；
7.进销背离，存在有销无进、进销品名不符等情况，接收风险发票后无法提供有效举证材料；
8.资金异常，通过私户、微信等方式收取业务款项且不申报纳税，或开票后出现资金回流等异常情况；
9.实名造假，由非实名人员开具发票，或冒用他人身份信息完成办税验证。
10.虚开发票，无真实业务背景，为自己、他人或第三方开具发票（包括增值税专用发票和普通发票）；
11.票面造假，业务真实存在，但发票上品名、金额、购销方等信息与实际交易情况不符；
12.套取发票，通过拆分合同、签订阴阳合同等方式，利用企业“富余票”虚开发票；
13.超资质开票，企业无建筑、运输等相关经营资质，却开具对应行业的专用发票；
14.四流不符，合同流、货物流（或服务流）、资金流、发票流无法对应，存在脱节情况；
15.空转开票，企业之间相互对开、环开发票，或平进平出，无实际业务流转；
16.异常开票，无合理理由，突发大额开票、异地开票，或在夜间集中开票；
17.循环开票，关联企业之间互相开具发票，用于虚增业绩、套取融资等目的；
18.虚构交易，仅通过买卖仓单、提单等凭证，不实际交付货物，却开具发票；
19.中介违规，委托涉税中介协助虚开发票，或通过中介进行虚假代办开票相关业务。
20.信息缺失，发票上购方税号、名称、开户行等关键信息存在错填、漏填情况；
21.违规开票，采取变名开票、错用税率等方式，混淆应税与免税项目；
22.备注栏违规，建筑、运输等特定行业，未按税务规定填写备注栏相关信息；
24.时限异常，无合理理由，提前开票、滞后开票或跨期开票；
25.数电票违规，重复开具数电票、无故红冲数电票，或数电票开具额度出现突增突减的异常情况。
26.违规开具免税或不征税发票，企业不符合相关减免税条件，却擅自开具免税、不征税发票；
27.随意红冲发票，无退货、解约等合理依据，擅自红冲已开具发票；
28.无许可经营特殊品类，企业未取得危化品、医疗器械等特殊品类的经营许可，却违规开具相关品类发票。
- （四）政策禁止性规定容易引发的次生流动性风险
国务院《公平竞争审查条例》（2024第783号令，2024年6月6日发布，2024年8月1日实施）第十条明确规定，没有法律、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规定依据，不得给予特定经营者税收优惠、财政奖励或者补贴。全面叫停了地方政府对特定经营者的违规税收优惠及财政奖补行为。标志着地方政府违规“税收返还”被禁止，“开票经济”丧失了最大的利润来源。大量依赖返税维持资金链的空壳企业将面临资金链的断裂。银行若未能提前排查并压降此类客户的授信，将直接承担企业倒闭带来的贷款损失。
三、“开票经济”合规管理建议
针对上述监管规定，笔者建议商业银行在当前的经营管理中，应采取以下应对措施：一是改变供应链金融风控思维（落实银保监办发(2019)155号文），摒弃“重主体信用、轻交易实质”的传统思维。审查不能仅靠发票，必须通过数字化手段，与税务平台（全电发票系统）、物流平台（如交通部网络货运平台）进行数据直连，实现“资金流、发票流、合同流、货物流”的四流合一交叉校验。二是开展“国资发财评规（2023）74号文”的专项排查，针对涉国企的供应链金融、保理和票据业务，对照国资委“十不准”规定进行倒查。重点排查是否存在“上下游为同一实际控制人”、“长期零毛利或负毛利交易”、“资金闭环回流”等典型虚假贸易特征，对存量风险果断压降。三是强化反洗钱与税务合规的联动监测，将税务总局2026年4月发布的《正负面清单》中的异常特征（如：企业水电费消耗与开票规模严重不符、资金平进平出）纳入银行反洗钱和贷后资金流向的监测模型中，一旦触发预警，立即中止非柜面业务并阻断信贷资金支付。
注：以上引用的税务总局2026年4月24日发布的《纳税人合规开具发票正负面清单》及相关一季度税务排查数据，均基于国家税务总局最新公开通报。